走进古色古香的琉璃厂东街，在一间老门面房前悬挂着陈半丁手书的碑体匾额“戴月轩”，木门内，文房四宝琳琅满目，传统开票柜台和装饰风格瞬间让人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百货公司。玻璃柜中陈列的毛笔笔杆上，深浅不一的刻痕无声讲述着跨越百年的匠心。屋子一端有书案，可以试笔。后面还有一间笔坊，人们在里面体验手工制笔的传统非遗技艺。老字号戴月轩独特的文化氛围，令人感到平静、安宁。

湖笔发源于浙江湖州善琏镇，被誉为“笔中之冠”，与徽墨、宣纸、端砚并称“文房四宝”。其文化历史可追溯至南宋时期，元朝逐渐取代宣笔成为主流。1916年秋，湖州善琏镇的笔工戴斌来到北京贺连青笔庄制作毛笔。在杨梅竹斜街安顿后，他自立门户，将自己的字“月轩”刻成招牌，挂上了琉璃厂东街——这便是整条文化街上唯一以人名为号的店铺。直到今天，岁月已见证了戴月轩的百年制笔传奇。

戴斌的制笔理念近乎执拗，其原料选择严苛，如羊毫必选嘉兴山羊毛锋颖，狼毫只用冬季辽东黄鼠狼尾巴上的毛，兔毫取自江南能跑善跳的野兔。每制作一支笔需经百余道工序，“选毛”更是重中之重。羊毫笔一个小小的笔头，需从约一万根毛中精选出来，长短粗细必须一模一样。老师傅弓背凑近油灯，用牛骨梳蘸水反复梳理，剔除一根弯曲不带锋的毛便很耗神耗力。早年间，徒弟庄业兴曾见戴斌将一批笔头稍散的兼毫笔投入火炉，他说，“笔如人，失骨气则成废品”。这里凡售出之笔必刻“戴月轩”，这三字成为毛笔质量的保证。

也许正是这般偏执，徐世昌亲题戴月轩第一块匾额，齐白石成了“青山挂雪”笔的拥趸，张伯驹在店内试笔后写下“刚柔相济，纵横随心”，书法家富察庄净先生创作的七言抱柱联“摇曳生姿缘斗管，使转得情在颖毫”还悬挂在门上，戴月轩三字便成了京城文脉的一条注脚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戴月轩为毛泽东、周恩来等老一辈革命家定制毛笔。毛泽东惯用纯冬狼毫，吸墨均匀，批阅文件时字迹不晕；周恩来定制的紫毫笔刚柔相济，锋颖锐利；彭真独爱鸡毫笔，柔软似云却内力刚劲。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戴月轩肩负起全北京毛笔供应，承载着百姓丰富的文化记忆。制笔作坊里昼夜不息，靳宝刚等师傅带着徒弟们以红砖吸水晾笔，以茶叶罐里浓酽的茉莉香压住动物毛膻味。戴月轩“尖、齐、圆、健”的品质深入人心，不仅深受国内书画人士赞誉，在东南亚地区，特别是日本也非常受欢迎，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载体。

当电脑取代纸笔的浪潮席卷而来，戴月轩亦面临传承危机与经营突围。1993年，19岁的王后显入行时，作坊仅剩三位老师傅，最年轻的已61岁。王后显记忆犹新，学徒第一天，师傅让他从“水盆”工序练起，手指在冷水中泡八小时梳毛，结果下班时，“僵得握不住筷子”。

如今，作为戴月轩第五代传人，王后显和年轻人一起，在前人基础上做出自己的突破，为毛笔注入鲜活的生命力。他们以艺养艺，复制故宫藏清代御笔，一支“福寿狼毫”在荣宝斋拍出8250元，让市场见证了传统手工笔的收藏价值；他们满足消费者跨界定制，用地道的北京文化吸引年轻人组团扫货；他们教孩子们用显微镜观察羊毛锋颖，通过非遗体验课爱上制笔，播种传统文化的种子。

走出戴月轩时，夕阳为琉璃厂的青砖镀上金边。笔坊内，几个年轻人正专注地“揉捻”制笔，食指轻抵笔锋画圈，一丝不苟。店里，行行列列承载着历史重量的毛笔，在等待新的书写者。

文/本报记者李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