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林出版社推出的《九十乱弹》一书，收录了出版家、作家江曾培先生的160余篇随笔作品。全书分为“老与幼”“人与人”“大与小”“诗与美”“读与游”“官与民”“商与学”七大主题，内容涵盖生活所见、社会时事、文艺作品、旅游见闻等各方面。

作为江曾培先生年过九旬后的收官巨献，《九十乱弹》展现了这位老出版人对生活细微、社会波澜、文艺风华及旅途见闻的深刻洞察与独到剖析——不仅以文化人写文化事，更做到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事事关心，堪称学者型散文的典范。

为分享江曾培先生的创作历程与感想，感悟其深刻思想与人生智慧，3月12日下午，上海韬奋纪念馆、学林出版社联合主办了“年逾鲐背，笔耕不辍话万象——《九十乱弹》出版首发座谈会”。

江曾培先生从1954年开始写作，1959年出版第一本书，七十多年来，有四十多本书问世，《九十乱弹》将是他的杂文关门书（引自《九十乱弹》跋，P382）。本期新闻晨报《上海会客厅》节目，我们与江曾培先生展开对话，听听这位老出版人和杂文家对老年观、杂文写作、阅读方式、人工智能等话题的看法。

Q 新闻晨报：您今年已经九十又二，如何看待生理和心理上的老？

A 江曾培：生理老去是自然规律，尽管在进展上个体有差异，但每个人都是无法避免的。人随着生理上变老，心理也难免逐渐老去，不过心理与生理并非同频共振，具有积极人生观的老人，心理老化相较生理老化要慢要迟，如冰心在九十多岁时还说：“我从来没觉得老。”

Q 新闻晨报：刘禹锡在诗中《酬乐天咏老见示》阐明了自己对人到老年的观点，您个人的老年观是什么？

A 江曾培：老年人不要认为老就是衰老，不要为“老”所累。60岁以上的老年人的“老”，主要指生理上的“白头”，至于心理上，努力永葆青春则是有可能的。尽管我已年逾鲐背，体力日渐衰退，但一直努力于“心可别老”，保持阅读、思索、写作的习惯。笛卡尔说：“我思故我在”，对文化老人来说，只要保持思索，对生活拥有热情，晚晴也还是熠熠生辉的。

Q 新闻晨报：作为杂文家，您坚持写杂文大半生，在您看来，如何写好杂文？

A 江曾培：杂文是“感应的神经，攻守的手足”，写杂文要学习鲁迅，心贴时代，心系人民，勇于激浊扬清，批判黑暗，歌颂光明。同时，力求“杂”而有“文”，把政论与诗情结合起来，避免成为干瘪说教的“言论老生”。

Q 新闻晨报：之前听说您由于眼疾，晚上不再阅读，能否向读者介绍一下目前自己的阅读方式？

A 江曾培：我的眼疾已经好转，除了白天，晚上有时也会看点书刊。阅读方式主要为“随便翻翻”，广知识，增见闻。有时也会来个小小的“主题阅读”，近日我就集中在读南怀瑾的《禅宗与道家》与赵朴初的《佛教常识答问》，以增强对这些方面的了解。

Q 新闻晨报：互联网给阅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，但同时我们也发现碎片化阅读的出现，您个人怎么看浅阅读，以及浅阅读和全民阅读之间的关系？

A 江曾培：互联网的发展给阅读带来了便利，促进了阅读的发展，是好事。不过，网上阅读多是㳀阅读。㳀阅读也需要，有益于丰富读者文化生活，但阅读的重要目的是为了培育人智，提升人品，造就人才，这就需要深阅读，苦读经典性的优秀著作，所谓“书山有路勤为径，学海无边苦作舟”。在全民阅读潮中，出现一些碎片化的㳀阅读，也属正常，但需要引导读者走向深阅读。特别是对追求学有所成的人，必须引导他们乐于苦读、精读、深读。

Q 新闻晨报：我注意到，在2018年您就关注到了AI，并且提出了利害两面观——大力用其利，积极防其害，您现在仍然坚持这一观点吗？您认为今后AI会逐渐取代作家和编辑的角色吗？

A 江曾培：是的，我对AI还是坚持“利害两面观”，用其利，防其害。AI生成的文本，是基于已有数据的拼凑与模仿，难以成为有创意富感情的文学作品。而好的文学作品，是需要作家用自已独特的人生经验、人生情愫、人生观察去作独特表现的。因此，AI只能代替拙劣的作者，而无法代替真正的作家作品。AI的出现，迫使作家要努力提高自身的独创性，同时也要求文坛加强打击假冒伪劣的力度。AI也会代替文字校对与翻译一类的编辑工作，但它代替不了富有创意的编辑策划工作。试想，《辞海》《十万个为什么》这些经典性书籍，如果没有编辑多年的策划和组织，AI是生成不出来的。AI的出现，代替不了编辑，它只是促进编辑结构的变化，有些事可以让AI去做，而像策划一类富于创造性的事，则离不开编辑去加强。

赵书雷：上海韬奋纪念馆（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）馆长

江老是我敬佩的出版人。不仅是因为在数十年的出版生涯中，他策划推出了大量对当代中国人精神世界、文化生活产生大量影响的优秀图书，既有优秀口碑，也有良好市场效益，既承继了上海出版的精神传统，也为上海出版在新时代在全国的地位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
收到书以后我还是比较认真地看了一遍，这是一本很好读、但是很难写的杂文。好读是因为全书文章都不长，语言成熟老到、观点犀利鲜明，读起来非常畅快；难写是涉及的内容广、头绪多，没有足够的阅历、智慧，难以做到举重若轻、信手拈来。我们去年做了一个赵超构先生的纪念展，可以说，时间的淘洗、智慧的沉淀，是林放杂文和江老杂文的共同特色，曹正文先生在序言中写，学习鲁迅、林放杂文，开创一代时评文风，我是完全赞成的。另外，我谈几点体会：

一是坚守。在我们这个人工智能的时代，大家都在谈创新、谈变化、谈与时俱进，这固然是对的，但在书里我看到了非常难能可贵的一位老出版人的坚守。谈到老年我们首先想到线性的、流逝的时间，但除此之外，儒家思想、人文传统更强调内在的时间，通过立言、立德把思想和精神留存在文字中，让人的生命脱离时间独立存在，获得长久的意义。我想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江老，用辛勤的笔触和智慧的思考，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出版人的尊严，让我们感知我们熟悉的知识体系、文化符号和表达仍然具有价值和意义。

二是自由。人是从个体到群体的动物，从学校到单位到社会，从小群体到大群体。但步入老年后，又逐步从大群体到小群体，从小群体到个体。有人焦虑、有人悲观，但在江老书中，我读到的是孜孜不倦的求索，对生命和社会的思辨，是一种摆脱干扰、听不到杂音，自由自在的思辨状态，在这种状态中，不附庸、不从众、不拘于固有套路，焕发出全新的创造和想象。无穷的远方，无尽的人们，都和我有关，一切话题都成为思考和创造的题材，无拘无束、自由自在，非常让人羡慕。

最后我要再次向江老致敬。希望江老健康常在、笔端常新、新作常有。